第一章 古鎮客棧酒旗風

狀元鎮,晨,陽光明媚。

同福客棧後院花壇中,花草迎著曙光蘇醒,一如既往地等著清晨井水的滋潤。

如今正是三月,唯有辛夷花開,芍藥和杜鵑仍是翠綠葉子,柏樹常青,葫蘆架子藤蔓蜿蜒,爬山虎綠油油纏繞在牆垣。滿院青蔥,一樹紅花獨臥其中。

可直到日頭高照還沒人來,眾花草已曬得有些蔫了,忽然聽見腳步聲,原本就蔫的花草,更……蔫了。

“果真是‘紫粉筆含尖火焰,紅胭脂染小蓮花’,掌櫃養了一院子的好花,辛夷花開的十分漂亮。”

說話的是個年輕男子,身材筆挺,眉眼漾著淺淡笑意,麵龐白淨而滿是書生清氣,似水墨畫裏的人。

輕風拂過,吹得花草嘩啦直擺。

“這家夥又來了!”

“這笨蛋果然又在這個時候來了!”

“啊啊啊,老大揍他,揍他!”

花妖草妖在那裏嘰嘰喳喳,書生聽見的隻是風吹葉動的悉率聲響。

身為老大的勺子憋的不行,她也很想出去揍他一頓呀,可是一旦化形就穿幫了,讓書生看見非嚇傻他不可。眼見他去井邊打水,頓時一個腦袋兩個大。

勺子是一株有三百年道行的芍藥花妖,自從被老掌櫃挖到後院栽種,已經共度五十個春秋,可如今老掌櫃卻把客棧賣了,還是賣給一個笨書生。

這書生當初信誓旦旦說會照顧好客棧的花花草草,結果一轉身,每天都在大中午給它們澆水,氣死她了。

滿花壇飄蕩著陰霾氣息,書生渾然不覺。徑直往井邊走去,彎身將桶丟進井裏,提了滿滿一桶上來。提了提,實在是太多太沉,又倒了一大半回去,看得花壇眾妖嘩然。

“呸呸!就會念酸詩,連一桶水都提不了。”

“完了,他來了他來了!”

書生吃力地將水桶提到花壇前,俯身拿起瓢,舀起滿滿一瓢水。眾妖艱難地咽了咽,隨後就見傾盆大雨毫不留情的灑來,揉進滾燙的泥裏,頓時化作煮沸熱水,燙的它們縮腿,尖叫起來。

書生又慢條斯理地舀起一瓢,本來是想把水瀟灑地潑出去,結果沒握緊瓢把子,倏地飛了出去,“啪”地拍在勺子的俏臉上……

勺子:“!”

書生搖頭:“我果然沒有養花的天賦啊。”說罷,將滿滿一桶水傾瀉花壇中,眾妖頓時被水淹了大半,卻見他滿意地拍了拍手,“如此甚好。”

濕漉漉的一眾草木妖直勾勾盯著書生哼著小曲出去,怒指:“老大!快趕走他!我再也不嫌棄粗糙漢子接手客棧了,連個花都養不好,長的好看有什麼用,還念詩,呸!見過大中午澆花的嗎!”

青翠葉子上的水珠微微抖落,等他離開院子,那半米高的芍藥抖了抖,化作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輕落地上。她穿著一襲白粉對襟半臂襦裙,烏發如漆,眉目如畫,如雨打後的翠竹,薄霧微籠的青山,柔媚而又靈動。

片刻那旁邊的草木妖一一化形,形態各異。頭頂砰的一聲,那葫蘆架子變成了個大胖子,一落地聲響驟然炸開。

眾人立刻抬指噓了他一聲,胖葫蘆也低低噓了噓。隨即低聲問那站在前頭的芍藥:“老大,自從這家夥接手客棧,到處都烏煙瘴氣,明天客棧重新開張可怎麼辦呀?”

勺子若有所思沉思半晌,緩緩轉身,目光凶狠地抬手往脖子上抹了抹,沉吟:“先做了他。”

眾人登時投以我們老大就是威武雄壯的眼神,然後心滿意足地各自回土裏滋潤去了。

勺子沒有進去,她想起以前,每當黎明初現,朝陽籠罩大地,衝破晨曦薄霧時,老掌櫃就會提著水過來,拿著水瓢舀滿水,嫻熟地抬手灑開,水珠會裹著晨光蘊著霓虹拋落在花草上,給它們去掉一夜糟粕,這樣它們整日就能安心修煉了。

可就在前不久,老掌櫃說“我從小掌櫃到大掌櫃如今已是老掌櫃,是時候回老家安享晚年了”,於是就在眾多有意買下客棧的人中,挑中了那個笨書生。

她趴在門邊眼巴巴看著他把房契交到書生手上,聽見他叮囑說要好好澆花施肥,差點哭趴。

老掌櫃交代好一切,輕歎一氣,滿是不舍,攜著老伴走了。

勺子輕步跟在老掌櫃後頭,一路送到門口,赤足踏在青石路上,看著那兩個蒼老背影相互攙扶,漸漸隱沒在街道店鋪門前的大紅燈籠下,直至再也看不見。

想起昨晚的別離,勺子吸了吸鼻子,掄袖子:“我去揍他!”

胖葫蘆忙攔住她:“你要是直接揍他,他報上官府,我們客棧名譽得受損。”

勺子擰眉,沉吟說道:“那我去附近挖個坑,把他埋了。”

風華絕代的辛娘擺擺手,滿樹辛夷花便跟著抖了抖,明豔妖嬈,很是老練的說道:“出了命案我們客棧還要不要開了。要不……老大你扮女鬼去嚇唬他吧,反正你很拿手。”

看著眾人深以為然點頭,勺子怒了:“什麼叫‘我很拿手’。”

“平時客棧來了壞人不都是老大你親自出馬扮女鬼嚇跑他們的嘛。”

……仔細一想好像確實如此。為了幫爺爺守護好客棧,每回有惡人來都是她出馬的。勺子頓歎,自己明明是一株美麗的芍藥花啊,怎麼偏偏走上了這條不歸路。

罷了,為了客棧!

夜至,風靜,燈起。

勺子在眾人“快點做掉書生”的殷切目光下,毅然決然跳進書生的屋裏。蹲在窗台看著那在燈下看書的年輕人,摸了摸下巴,步子一邁,腳尖剛觸及地麵,瞬間化作長發披肩的白衣女鬼。

勺子先在鏡子前照了照,看著鏡中紅目青臉的模樣十分滿意。飄飄然坐在桌子對麵,探頭吹了吹油燈,屋內燈影閃了閃。

書生沒動靜。

勺子又探長了腦袋,湊近了往他的臉上吹冷氣。

書生依舊在看書。

“真是書呆子,還想打理好我們同福客棧,這分明是要賠錢的節奏。”勺子撇撇嘴,抬手擋在那書頁上,手掌漸漸化形,可他竟還是無動於衷!

勺子看了看手,凡人分明能看見的,這法子都嚇跑過很多來鬧事的壯漢痞子。勺子幹脆現出鬼身,在他一旁蹦蹦跳跳,時而往他脖子裏吹氣,時而抬手擋住他的視線,甚至把窗戶弄的劈裏啪啦響。

半個時辰後……

蹲在院子裏等勺子凱旋的眾妖抬頭看著那天字號房,目不轉睛地盯著映照在窗紙上跳躍的身影,百思不得其解。

一個時辰後……

勺子虛脫地趴在桌上,哭得淒涼:“我是鬼啊……鬼啊!你能不能抬眼看我一眼,裝作被嚇了一跳也好啊,不帶這麼打擊人的。”

隱約間勺子好像瞅見他的嘴角微微抿起,略有弧度,分明是在忍笑!勺子歪了歪腦袋,用那被淚水衝刷開脂粉,變得五顏六色的臉看他:“笨書生,你看得見我對不對?”

恍惚一下,卻又見他淡定翻了一頁書,唇角哪裏還有笑意。勺子撓撓頭,難不成出現錯覺了?

嚇人的法子失敗,勺子盤腿坐在院子裏,大夥圍成圈擰眉想法子。辛娘忽然擊掌,恍然:“不對呀,爺爺已經回鄉下去了,如果我們把他嚇跑,這客棧不就沒人看著了嗎?”

一語驚醒夢中人,勺子又憂鬱了。

想到還要被書生蹂躪八十年,眾妖也憂鬱了。

“不行!”勺子猛地站起身,風吹過境,衣袂飄飛,美的迷亂了旁人,她以拳擊掌,堅定道,“我要替爺爺守護這個客棧!”

“老大你不是一直在守護嘛。”

“這次不同,之前小妖小鬼來搗亂我會半夜把它們踹出去,可白日裏幫不上忙呀。你瞧瞧那大中午來澆水的笨書生,實在是靠不住,明天客棧重新開張一定會一團糟的。”

胖葫蘆問道:“老大你要幹嘛?”

勺子嘿嘿兩聲,步子一邁,再落地,已是個洗淨脂粉的俏皮姑娘,素衣在身,發髻輕挽,活脫脫一個鄰家姑娘:“我要去應征小二!”

“……”

老大,你確定不是要去搗亂嗎……

日曬三杆,勺子都快在門口曬成芍藥幹了,還沒見到書生開門。她以袖做扇,趕著周圍洶湧撲來的熱氣。又等了半個時辰,差點要跳到書生房裏糊他一臉泥。她坐在門前石階上,百無聊賴地埋頭在地上畫圈圈。

那明亮日光忽然被人遮住,抬頭看去,見了那背光而站的人,咽了咽,竟是那笨書生。他怎麼從前門來?難道他昨晚一直沒回來?可他出去自己怎麼沒察覺。

勺子的臉都快皺成一團了,這家夥第一個晚上都不守著客棧!要是有盜賊進來把東西偷走了怎麼辦,果然不可靠。

書生笑了笑:“姑娘是住宿還是吃飯的?亦或隻是在這歇歇?”

勺子拍拍屁股站起身,糾正他:“客棧行話應該是‘住店還是打尖’,不然別人會欺負你是外行人,吃白食,中途跑掉的。還有,我是來應征小二的。”

說罷,揚了揚手裏剛揭下的紅紙兒。

書生笑笑,問道:“你吃的多不多?”

勺子想了想:“不多,一頓一碗。”

書生愉快點頭:“好,就你了。”

勺子傻眼了,就這麼簡單?那她昨晚把整個客棧守則都背下來是為了什麼,她特地跟杜鵑姐姐學了十八門廚藝做什麼呀!這書生太不靠譜了吧,勺子愈發憤然。

開了客棧大門,書生就坐在掌櫃位置拿了書看,勺子站了一會,問道:“不是今天開張嗎?”

書生點頭:“這不是已經開張了嘛。”

勺子嘴角微抽:“……不放個炮仗,不請舞獅賀喜?”

書生摸摸下巴,搖頭:“太麻煩了。”

勺子深深地絕望了,他不但是笨書生,還是個懶書生。默默握拳,這客棧果然還是要由她來守護!

“哦,對,還不知姑娘芳名。”

“叫我勺子吧。”

書生微微一笑:“好名字。”

門開了半日,也沒人過來。因廚子就是老掌櫃,老顧客進門見那老掌櫃不在,卻是個年輕人,便知這客棧已非原來的客棧,吃的東西自然也不是原來的味道,立刻退了出去。

勺子無比心酸地趴在桌上,昏昏睡了過去,還是以前好呀,雖然不會爆滿,但至少還是有客人的。

迷迷糊糊聽見有人進店,鼻子一嗅,幾乎蹦了起來。身上立刻滾落了一件衣裳,她低頭看了看,這長衫根本就是男子的,再嗅一嗅,不由皺眉,那書生什麼時候給她披了衣裳?她怎麼一點也沒感覺……不由多想,回了神往外麵看去,就見一個年輕女子步伐輕盈走進來,聲音低落:“可還有空房間。”

書生笑道:“有。勺子,帶客人去天字號。”

勺子頓了頓,才道:“姑娘請隨我來。”

女子低低應了一聲,隨她上樓,進了天字號房間。勺子退了出來,瞅著滿屋子的清冷陰鬱之氣若有所思回到院子。

剛進去,辛娘已化形落地,一襲大紅衣袍逶迤拖地,濃妝豔抹不見俗氣,萬千風情,開口卻很是認真:“方才似有妖氣進店。”

勺子答道:“隻是個女鬼,不足為懼。”

作為一隻有三百年修為的花妖,又因是有花仙之稱的芍藥,至純的靈氣非一般草木妖可比,有那與生俱來的修為,悟性又高,說是三百年,實際也有七八百年的妖力了,一般的小妖奈何不了她。隻要日後沒長成歪苗子,成仙絕非難事。

辛娘聽罷,意味深長撫掌:“女鬼啊……這回老大不能用老法子了。”

勺子嘴角一抽:“哼!”

隻不過觀察了幾日後,勺子發現那女鬼倒是安分得很。偶爾出門,回來不吃東西,那書生竟然也不問。勺子暗氣,要是會做生意的,早就該問問客人要不要吃東西了好麼。

勺子覺得對書生積累的怨氣一定會越來越多……遲早會忍不住再想法子趕走他……

因店裏住進女鬼,勺子略有不安。這日去了她房前,雙手合十,十指微纏,嘴裏輕念咒術,刹那整條廊道都已隱約鋪上白光。勺子這才滿意地拍拍手:“最好乖乖住店,否則戾氣一出,就等著被天羅地網抓住吧。”

就這麼過了幾日,時而會有客人進來。多是勺子下廚,有時也會拖了善於廚藝的杜鵑進廚房。倒漸漸有了回頭客,勺子頗感欣慰。

這晚打掃好房間準備回後院,經過那天字號房,似有不對,貼耳在牆,裏頭根本沒半分女鬼氣息。身後鬼氣陰冷,凍的她哆嗦了一下,從柵欄那探頭往上看去,客棧頂端已滿是戾氣,烏雲遮蔽,好重的怨氣。

勺子忙回身,俯身探手印在地板上,不由一怔,她布下的天羅地網怎麼被人破了?抬指橫斜抹開天眼,隻見陣法已破,源頭就在那廊道盡頭,隱約有幹涸的雞血。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書生手裏拎著一隻光禿禿的雞,左右看看,瞧見勺子,笑道:“正好你來了,這雞不熟,骨血還是生的,幫我熱熱可好?”

勺子氣急敗壞:“熱你大爺!”

“……”

說罷,轉身跑下樓,一躍而下,化了妖身,踏著夜裏的清幽之氣穿過客棧大門,騰空而起。

勺子盯著那陰霾腹地,沉聲:“小小鬼魅也敢來這裏作祟,還不速速離去。如若不走,休怪我將你打的魂飛魄散。”

烏雲裏很快便現出一女子,聲調平緩而無半分惡意,反倒帶著一絲懇求:“我在等人,等到了人,就走。”

勺子說道:“你要等就等,可別在屋頂弄出一團鬼氣來,否則凡人住店要被吸走陽氣的。”

女鬼搖頭,堅定道:“不行,如果他沒看見這裏有鬼氣,他不會過來的。”末了許久才道,“他是道士,失手被鬼奪了大半魂魄。可它沒奪走他最後一抹魂,那魂便是他還記得自己是個降妖伏魔的人。若是失去最後的魂魄,沒了最後一點記憶,他便死了。”

勺子詫異,女鬼幫死對頭道士?這是哪跟哪呀,問道:“所以你是想讓他抓住,好讓他殘缺的魂魄中留下你的一寸地方?”

女鬼笑得苦澀:“不是,即便記住,又會慢慢忘記。我在他麵前出現了三百九十七次,沒過幾日,他又會忘了曾抓過我。”

勺子更是意外:“你的意思是,他不記得曾抓過你,而你又不想見他死,所以一直出現在他麵前,提醒他還是個道士,助他活下去?”

“是。”

“可他根本不會記得你。”

女鬼蒼白的臉上神色怔然,許久才道:“那又如何,我也不是為了讓他記住才做這些事。”

勺子愣了片刻,無論怎麼做,對方都不會記住自己。無論做多少事,對方都隻是當自己是鬼魅。無止盡的付出,卻什麼都不會得到,那她……到底是為了什麼?

書生坐在窄長的柵欄上,倚著梁柱微微仰頭看著遠處那臉色茫然的粉衣女子,目光悠長。末了又看看手裏的雞,眨眼:“還是太嫩了些。”

說罷,將那白生生的雞拋向天穹,轉瞬已化做一縷青煙,消散在天地間。

勺子最近越發堅信自己是隻厲害的花妖,出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還能照顧得了女鬼。

那隻叫雲裳的女鬼依舊住在天字號客棧,勺子不忍心趕她走,反正這客棧也沒住人。哦不,勺子安頓好雲裳,才想起了那笨書生。以他那身板子,同在屋簷下的,大概沒幾天陽氣就弱了吧。勺子沉思半晌,恍然,給書生壯陽吧!

翌日,早食。

書生眯眼看著桌上的湯水,用大勺子撈了撈,裏麵全是亂七八糟的藥材和不明肉類,艱難道:“這是……”

勺子正色:“補藥,掌櫃你的身體太差了,風吹天邊跑,所以我決定給你好好補補身子。”

“噢……”書生若有所思長吟一聲,“但大清早就喝那麼多補藥是不是……太過了。”

勺子給他舀了滿滿一大碗:“這一盆都是你的,要是不夠,鍋裏還有。”

“……”

盯著他喝下那一盆的量,勺子這才心滿意足的收拾碗筷去洗,每天喝三盆,雲裳住上半個月他也不會有事的。

書生瞅著她蹦進後廚,摸了摸肚子,那藥材的氣味由腹中直衝上鼻腔,不由神傷:“不會補死吧。”

午時,勺子在後院仰望客棧屋頂,雲裳布下的鬼氣雲團依舊沒有消散,可那道士還是沒來。她擰眉瞧著,喚聲:“爬爬。”

片刻,牆垣垂下一叢翠綠爬山虎,順著牆壁蜿蜒而下,化作人形。蹦噠過來一個身穿綠色衣裳,明眸皓齒的男童,奶聲奶氣:“老大!”

勺子拍拍虎頭虎腦的男童:“爬爬,記得讓你的兄弟看好小鎮四麵路口,有道士過來就告訴我。”

“遵命!老大。”爬爬動了動耳朵,“老大,那書生又來了。”

勺子輕哼一聲,果然見書生緩步進來。

書生瞧見她,似想起了什麼:“勺子姑娘在正好,一起澆花吧。”

勺子忍著把他踹進井裏的衝動,語重心長:“其實嘛,這些花花草草不該在大中午澆,否則會燙死的。”

木桶嘩啦落水,敲得井裏一片響聲,書生搖了搖繩子:“我們家養花都是中午澆水的,勺子姑娘可聽過,萬物有靈,趁著日頭暴曬時,多喝點水,自然就精神了。”

“可、可這是花草呀。”

書生提水上來,果然還是太重了,又灑了一些,顛著步子走到花壇,起瓢,念道:“萬物有靈,萬物有靈啊。”

“……”

嘩啦~勺子眼睜睜看著小弟們被潑了一臉的水,然後看他們抱團哭泣。書生嘀咕:“怎麼好像少了什麼。”

勺子咽了咽,悄悄朝杜鵑擺擺手,杜鵑了然,趁著書生俯身舀水,立刻往勺子那位置挪了挪,稍稍遮了那空地。

傍晚,勺子打了一盆水,坐在院子裏泡腳,井水冰涼,迎著落日晚風,無比愜意,感慨:“這才是人生啊……”

辛娘坐在一旁戳了戳她:“老大,天字號的女鬼你打算怎麼解決?”

勺子沉浸在腳上的涼意中,悠悠道:“雲裳不是說那道士的魂魄被惡鬼拿走了大半嗎,那去找惡鬼要回來就好。”

柏樹哥問道:“老大,我們跟鬼魅素來井水不犯河水,為什麼要去插手這事?”

“雲裳不走,我也不忍心把她踹出去。可總待著我們同福客棧就沒人敢住了。”勺子握了握拳,“為了守護好爺爺的客棧。”

“那去哪裏找鬼魅?”

勺子嘿嘿笑道:“不急,三魂七魄缺了一角,鬼魅拿去了也沒用。所以隻要道士來這,那惡鬼也一定會跟來。到時候我們來個甕中捉鱉,逼它交出魂魄就好。”

眾妖恍然,聽見外頭有人進來,又一灰溜的恢複原樣。

“勺子,勺子。”書生的聲音遠遠傳來探頭進後院,見她在,走近了說道,“今晚我出去,你好好看家。”

勺子認真點頭:“是,一定看好家。”

聽見水聲,書生低頭往地上看去,隻見一雙粉嫩的腳在清清水盆裏晃動,水麵折射著夕陽橙紅,襯得雙腳更是紅粉。坐在椅子上的人粉白衣裳微動,斜斜看去能見著俊俏的鼻尖,再稍稍偏頭,唇上染著淡淡櫻紅。

“掌櫃……”

書生收回視線,看她:“嗯?”

勺子扯了扯嘴角,指了指鼻子:“你……流鼻血了。”

書生一頓,抬手捂住,仰天感傷:“一定是太補了。”

“……”

不久,書生捂著鼻子高高興興出門去了。

勺子坐在客棧房頂曬月光,喝足了水再來吸收一下天地精華,正是修行的好時機。氣聚丹田,吐納腹腔汙濁,攬入清幽晚風,如此反複半個時辰,已是神清氣爽,去扛一隻老虎精回來都沒問題。

正打算回花壇,爬山虎成群蹦了上來,幾乎是在瞬間鋪滿整個屋頂,嘰嘰喳喳:“老大老大,有麵生的道士進鎮了,在東麵。”

勺子以拳擊掌,目光灼灼:“好,你們先回去,我去看看。”

說完,俯身從飛簷跳下,往東麵飛去。

遠遠就瞧見一個穿藏青色道袍的年輕人行走在這夜半無人的街道上。男子麵龐清冷俊朗,發全攏在一個青色玉冠中,身背一柄桃木劍。身旁不斷有小鬼跑過,來回打量他,卻無一敢靠近。等勺子落地,眾鬼一哄而散。

勺子在前頭瞅著這道士,道行倒收服不了她。不知是不是少了魂魄的緣故,眼裏無神,麵上也沒半點神情,似個俊朗高大的扯線木偶。隻是步子沉穩均勻,不急不躁,還是會讓小妖怯生。打量一會,他忽然停下,提了提手中的劍,抬眸盯著勺子:“何方妖孽,還不速速退下。”

勺子笑了笑:“不錯嘛,魂魄不齊還能瞧見我。不過我沒惡意,隻是想告訴你,雲裳在等你。”

雲裳……什麼雲裳,道士不知,依舊沉聲:“妖孽,再不退下莫怪我收了你。”

勺子隻好離的稍遠,嘀咕:“果然是什麼都忘了,隻記得降妖伏魔的事。”

道士步子頓住,抬頭往那天穹看去,一團陰鬱鬼氣映入眸中,陰氣極重。當即腳尖一點,往那邊疾奔過去。

勺子忙跟在後麵,那方向不正是同福客棧。雲裳果然了解這道士呀,雖然不知道他們有什麼過往,但是以雲裳的法力倒還鬥不過道士,一不小心就被他打的魂飛魄散了,不知說她是傻還是執著。

到了客棧門前,道士左手起劍,右手執著葫蘆,念起勺子聽不懂的咒語。

前後來回跑了好幾圈,一聲喝起,便見一層光圈直衝而上,刺入那雲團中,炸開一瀉千裏的白光。瞬間天地變色,恍如如晝,“唰”地掠過狂風,吹得勺子打了個哆嗦。

雲裳痛苦低吟,扶靠在房前柱子上,從上往下看著道士。

勺子咬牙朝她擺手,壓了嗓子道:“你還不走,等陣法一起你就被收進葫蘆裏了。”

雲裳白衣飄飛,幾乎融進那白光中,隻看得見青絲亂舞,隻聽得見頭上的步搖叮叮作響。混在風聲中,聽得勺子心都揪成了一團。

她隻是想不明白,這是要欠了多大的恩情,才願意這樣受酷刑。三百多次,隻一次就如此痛苦了。

“終於是找到了。”

背後聲音冷如冰霜,勺子剛轉身,就被陰冷戾氣撲了滿臉,定神一看,是隻野豬精。勺子微微一頓,野豬天生蠻力皮厚打不疼,而且這隻少說也有九百年道行。

野豬精也看到了她,神色淩厲:“莫非你也是來搶這道士魂魄的?”

勺子幹笑兩聲,心裏思量這野豬應當就是取走道士魂魄的妖怪,不由憤然,這根本就是妖怪,哪裏是鬼魅啊雲裳妹子!要是早知如此她早就把這一堆的麻煩趕跑了好麼,野豬脾氣暴躁不講理,把客棧推翻了怎麼辦。她賠笑:“怎麼可能,我就是個路過的。”

野豬精上下打量她,量她也沒這個膽:“還不滾。”

勺子彎彎腰:“這就走,這就走。”走了兩步,見他伸出蹄子要襲擊那全神貫注布陣施法的道士,她咬了咬牙,拾起地上的石頭,嗬了一口氣,躡手躡腳到他後頭,猛地舉起石頭要往它腦袋上砸。

隊形頓時變成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誰料突然天降大水,啪唧潑在他們三人腦門上,糊了一臉水。

道士陣法驟然消失,野豬精鬼叫一聲,勺子傻眼了。三人齊齊抬頭往上看去,隻見一個灰裳男子手裏拿著個銅盆,完全沒瞧見他們,心滿意足自言自語:“每晚泡暖腳再睡,人間美事啊。”

……洗、腳、水!三人頓時石化……

勺子憤然抹掉臉上的水,再瞧前頭,野豬精已經不見了,道士低頭擦拭那被汙水染髒的葫蘆。她狐疑的往二樓瞧去,這書生……到底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沒理由每次都這麼碰巧呀。而且……他不是說出門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勺子嗅了嗅身上的水漬,能把豬妖趕跑的,真的是洗腳水?可她仔細琢磨,卻沒發現這水裏混雜了什麼。

勺子暗暗握拳,明天就去扒開書生的真麵目!這家夥一定非等閑之輩!

夏日清晨,朝陽初升,染亮人間。

勺子伸了個懶腰,仰頭甩了甩一臉的晨露,神清氣爽呀。她縮了縮腿,從花壇裏走了出來,理好衣裳上的細小褶子,準備開店。

剛搬走兩塊門板,就見書生從牛車上跳下來,抱了一壇花進來。勺子狐疑看他,他這又是什麼時候出去的?想著,她不由眯了眯眼,打量這清瘦書生:“掌櫃早。”

“勺子早,來,搬東西去後院。”

勺子瞧著這兩盆東西,嘴角一扯:“搖錢樹……秋菊?”

書生齜牙:“此乃招財利器。”

“……”麻煩你認認真真把客棧打理好別走旁門左道好麼!你多在客棧門口吆喝兩聲成不!勺子又語重心長,化身鄰家大嬸,“掌櫃,與其種這些花花草草,還是早開店門晚招客才對呀。”

書生想了想,點頭:“有理。來,快搬花。”

勺子扶額。

進了後院,書生手拿鐵鍬,左右瞅瞅,在柏樹旁邊挖了個坑,將搖錢樹種下。勺子給那剛種下的樹澆水,草木種下後不澆水命會去掉半條呀,書生果然不懂養花養草。見書生拿了秋菊要往她那位置種,忙蹦過去,護住那空地,這是她的家!勺子瞪眼:“這裏不行。”

“為什麼?”

“我、我要養花的。”

“噢。那就在旁邊做鄰居吧,成為好朋友。”

勺子想哭,花界中金菊和搖錢樹都有金員外之稱,她才不要跟俗氣沒品味的金員外做朋友!

她在後頭瞅著蹲身挖坑的書生,想起那晚嚇他卻完全沒反應的事,不由探頭,往他脖子上吹了一口氣。立刻見他轉頭,鼻尖都快碰一起了,眸色明亮都映出了對方的臉,閃閃爍爍卻是心跳驟止。勺子一慌,猛地往後跳開逃走了。

書生回神繼續挖坑,突然唇上微微濕潤,抬手一抹,嗯,又流鼻血了,果然是太補了呀。

逃到廚房的勺子叮叮當當的切著雞肉,扔進砂鍋裏,繼續熬她的十全大補湯。方才她吹的明明是妖氣,正常人根本察覺不出來,書生必有蹊蹺。熬著湯,她又跑到雲裳房裏去瞧看,而雲裳此時正躲花瓶裏酣睡。

看了一會,她微覺外頭不對勁,出了房門,往對麵錦繡客棧的樓台上去看,果真見到那青衫道士像樽木像站著,直勾勾往這瞧。

昨晚費了那麼大力氣布陣,結果被破陣,沒個十天半個月,道士也別想恢複體力。勺子無比放心,隻是擔心那野豬精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果然還是要布個陣,免得她睡死了不知有人闖入。

費了一會功夫布下天羅地網,她便跑下去端湯給書生。見了他便認真道:“不許在樓上吃雞吃鴨吃烤乳豬。”

書生盯著那一大鍋補藥,微微瞪大眼眸。勺子瞅著他遊離的模樣,抬手擺擺:“掌櫃。”

“哦……”書生視死如歸接過盛得滿滿的湯,滿臉悲壯,“這十全大補湯,不吃行不行?”

勺子斬釘截鐵:“不行。”

要是她猜錯了,書生隻是個傻呆凡人,被雲裳影響了陽氣可怎麼辦。勺子起身拍拍他的肩:“掌櫃慢慢喝,不許偷偷倒了。”

書生黯然神傷:“噢……”

勺子拿了拜關老爺的香燭跑到雲裳房裏,在她花瓶周圍點上,將那飄渺香煙輕扇入她瓶中。不一會雲裳便蘇醒了,從花瓶裏飄了出來,聲音輕弱,唇無血色:“多謝姑娘。”

勺子撣著煙霧,緩緩縈繞在床邊,誘她過去,等她躺下,說道:“道士在對麵客棧住下了,大概是想恢複體力後抓你。”她末了擰眉,“你到底欠了道士什麼?”

雲裳搖搖頭:“我並不欠他什麼,在他魂魄不全前,甚至未曾見過。”

勺子愣神:“那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雲裳沒有答話,隻是輕輕閉眼,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清州城內,蘭亭水榭,歌聲撩撥。歌姬長指輕叩琵琶弦“雲心無我,雲我無心。懶雲窩,懶雲窩裏客來多。客來時伴我閑些個,酒灶茶鍋”,聲調悠揚,是訴不盡的衷腸,是唱不盡的哀傷。

她倚欄而眺望,聽著耳畔的靡靡之音,看著那一群俊俏公子哥,摟著歌姬小蠻腰嬉鬧,臉上除了淡漠,便隻有淡漠。

這樣的歡歌笑語一直持續到早上,那朝陽初升,城內的百姓從蘭亭水榭經過,那裏卻是寂然無聲,昨夜的那些……凡人都看不見,熱鬧的,隻不過是一群在凡間等鬼差來領,無所依從也無事可做的遊魂野鬼。

她已經過了好幾百年這種日子,久得她都不知道具體年份。開始還會去打聽朝廷換了哪個皇帝,國師是不是草包,妃子中誰最得寵。還有聽聽百姓嘮嗑誰誰家媳婦潑辣不孝敬公婆,誰家女兒嫁了個混蛋,誰家又添了孩子。

聽了幾百年,她發現自己聽煩了,然後無事可做。

地府有時候會忘記一些鬼魂,甚至在過了很久以後才想起,然後來陽間領鬼,但是鬼魂漂遊的久了,往往容易因為一直過著行屍走肉的日子,被時間吞噬了本心,最後忘了自己在等待轉生而成為厲鬼,迫害凡人,最後被斬妖除魔的道士收走。

她不想變成那樣,可是等不到鬼差來,又沒有任何事可以做,她發現自己的反應越來越遲鈍,常常看一個東西出神。在陰暗閣樓裏,從早上坐到晚上,從晚上坐到早上,等不來……等不來鬼差……

她開始去捉弄別人玩,看見那些膽小的凡人驚恐的模樣,終於尋到了一絲樂趣。

她不知道,但凡變成厲鬼的魂魄,最開始都以為這麼做沒有大礙,殊不知……是在逐漸變化中,直到陷入深淵,不能自拔……

夜裏她竄進一個宅子,一不小心嚇暈了一個老人,也驚得她逃竄離開,捂住心口直搖頭,下次還是嚇年輕人吧,要是嚇死人了可就是造孽了,會在閻王那添一筆罪孽的。

百無聊賴從巷口飄出來,便有小鬼喊她,說發現一個道士進城。她撇嘴:“道士有什麼好瞧的,這清州一抓一把。”

小鬼說道:“那道士不同,他的大半魂魄都不在身上,可是看見我們還敢動手,大家都打算去教訓他,你也一起去呀。”

她皺眉,沒有魂魄還那麼囂張?那可真要去教訓他一頓了。想罷,一拍即合,立刻往那邊飄去。

到了那,已經有七八個鬼魅在那看熱鬧。她一瞧,果然是沒了大半魂魄,眼神迷離,動作略微生硬,能走就不錯了,那他為什麼還能動手捉鬼?就算是還留有一點魂魄,也該知道做這種事有多危險吧。

她抬手做成喇叭,喊道:“喂,臭道士,你就不怕我們把你吃了嗎?還敢抓我們。”

他沒有抬頭,依舊在走自己的路,她在眾鬼中也算是厲害的,畢竟做鬼那麼多年。她俯身衝去,還未近身,就見他動作忽然急速,一把桃木劍已出鞘,劃出一道金光,刺得眾鬼立刻散去。她翻身躲開,離的位置稍遠,他又收起劍,繼續走。

她實在不明白這樣一個人怎麼還會有那麼大的能耐。一連跟了兩天,她稍微靠近,他便警惕轉身,手執桃木劍,隨時要劈出一劍。可一旦周圍沒有鬼魅,又如一具沒有魂魄的身體不停地走,不停地走。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這個道士這麼瘦了,因為好幾次他都餓暈了過去,偶爾會有人給他吃的,沒有的時候大概是餓到一定程度,這才會自己醒來,然後有什麼吃什麼,有草就吃草,有水就喝水。

她忽然覺得很悲哀,這樣活著,倒不如變成鬼。可偏是這樣一個人,卻還在斬妖除魔。這日他又餓暈了,她去酒樓偷了一堆的菜出來,放到他麵前,這回她不走了,她就不信,他連善惡都不分了,她是好鬼呀!

他果然很快醒來,似乎是察覺到鬼氣,立刻提劍,她忙擺手說道:“我是好鬼,我要是壞鬼,在你暈迷的時候就殺了你,你仔細想想。”

他神色恍惚許久,見他沒有要動手的意思,她才又怯怯遞給他食物:“吃些吧。”

道士頓了頓,這才吃了起來,轉眼就把東西全都吃幹淨了。見他吃完,連臉色都好了許多,她抱膝蹲在一旁笑了笑:“看你吃東西真香,我都忘了食物是什麼味道了。做鬼真沒意思,可鬼差又不來。”

他默了默,似乎很久沒說話,聲音有些生硬:“謝謝。”

她愣了愣,他跟自己道謝……一個除妖人跟自己道謝,這種感覺十分微妙。她有些歡喜,問道:“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模樣?又打算去做什麼?”

他的語速十分緩慢:“魂魄,被野豬妖奪走大半,我要找到它,拿回來。”

她點點頭,想通了又氣道:“那你還費力氣抓鬼幹嘛呀,我都被你打傷好幾次了,你瞧,我的胳膊,唔,腿。”

“對不起……我不知道。”

她瞪大了眼:“你不知道?”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難道不知道自己在斬妖除魔?那是什麼力量支撐他這麼做的?她想不通,一點也想不通。

“最後一點魂魄也在漸漸消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了,然後……死。”

她盯看他:“不會死的!聽老鬼說,隻有凡人還尚存一點記憶,魂魄就不會離開。我跟了你四個月,每次你抓了鬼後感覺都不同,那一定是支撐你記憶的東西,以後我讓你抓好不好?”

他搖頭,她可不管,已打定主意了,就讓她幫道士活下去吧。

等下定了這個決定,她突然想,為什麼她要這麼做……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呀。

想不明白,罷了,不想了。

朝陽初升,她躲在陰涼處睡了一覺,等晚上等得撓心撓肺,好不容易斜陽落下,她踏著仍留有熱意的路追上道士的步伐,燙得全身好像被火燒了。可是她怕時間太長把道士跟丟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他,她這才笑笑,抱著偷來的烤雞往他飄去,要跟他打個招呼,可剛到近處,就見金光飛來,刺在她手臂上,痛得她差點鬆手。一道金光刺落,轉瞬就見他疾步跑來,又刺出一劍。她咬牙躲開,罵道:“臭道士,是我,我是雲裳啊!”

可是那黯淡眸中,卻隻剩木然。她心頭一痛,他……他不記得自己了……明明昨天還聊的那麼好啊。

隻是片刻她又回神,原來這就是魂魄在消失的跡象。不管她和他一起多久,沒過多久,他就會忘了。就好像一直在原點,即使離開了一段時間,但還是會回到那裏。除非魂魄全部歸來,否則不管她努力多少次,他都不會記得她。

但這樣也好……她心中滴血,卻安慰自己,這樣就好,他不記得自己,然後她就能幫他延續魂魄,讓他記得他是個道士,天職是斬妖除魔。而她,正好做那個“妖”,做那個“魔”。

一次又一次,她每次都數著,積攢到一百次的時候。她看著道士還是不留情麵的劃出金光,每次都很難過。

他不記得……一百次都不記得,以後都不可能記得吧。

每次可以接近他的機會,就隻有在他餓暈,醒來看到那一堆食物的時候。他問她叫什麼,每次都這麼問。

她每次都答他“我叫雲裳”,每次都答的認認真真。

她傷痕累累,不僅要時刻留意道士的魂魄,還要驅逐那些想吃掉他的妖怪鬼魅,還去追蹤那野豬妖的下落。可是她一點也不後悔,反而很開心。飄蕩了幾百年,好像終於找到一件讓她有勇氣繼續等鬼差的事了。連個神誌不全的凡人都能如此執著,她有何不可。

她和道士的關係,大概就是救贖與被救贖吧。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每回對她出手,都很不喜歡,很難過。

兩百次了。

“我叫雲裳啊。”

道士點點頭,她卻想著,他又不記得自己了。可是聽說地府五百年一次清查名冊,帶鬼去輪回道的日子快到了,她還是沒有找到野豬妖。她不禁憂傷,要是自己去投胎了,他可怎麼辦?好不容才把他養胖了些,難道又要瘦回去麼?

她看著道士,心裏滋生出絲絲悲傷:“你……你能親親我嗎?”

道士拿著筷子的手勢一頓,沒有偏頭,沒有作答。

她探身要去碰他,隻是刹那,便被躲開了。她分外落寞地看他,她喜歡他執著的模樣,雖然他在第二天就不會記得她。隻是想親他一口,他記不住她,那讓她記住他可好?

兩百五十次。

三百次。

“我叫雲裳啊。”

他點點頭:“你受傷了。”

她笑笑:“你睡著的時候,有妖怪想吃你,我把它打跑了。”

“謝謝。”

她遲疑著,小心問道:“你可以親一下我嗎?”

他默然,又說道:“謝謝。”

她眸色黯然,抱膝歪頭看他,享受這短暫的相聚。他的模樣,甚至發線的位置,鬢角的長短,她閉著眼都能描摹得一清二楚,可他還是不記得自己,隻是當自己是個路過的女鬼。

或許,直到她投胎,他都隻會把她當做一個普通女鬼。甚至……在他沒留意的時候,殺了她。

可即便如此,她仍想幫他一把。

從那三百多次的回憶中歸來,雲裳覺得有些累了。

她看著在等自己解釋的勺子,沒有說當年往事,隻是說道:“在我未遇見他之前,一直過著行屍走肉的日子,因為我不能像正常人那樣在太陽底下站太久,也忘了食物的味道,忘了身體的冷暖。每日那樣毫無目的地飄遊,有時候甚至想,要不就這麼灰飛煙滅算了。可是我碰見了他。明明什麼感覺都失去了,看不清聽不清甚至吃東西也根本不會有知覺,可他卻還在努力履行自己身為道士的職責。看著他,我便有種自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的念頭,一定要等到投胎轉世的機會。雖然我在他麵前已出現了三百多次,他仍不記得,每次都會刀劍相向,可我總覺得,能幫他就好,就像在幫自己。”

勺子忍不住說道:“雖說你已快入輪回,所以才決意要幫他,誘出那奪他魂魄的野豬精,可是這樣很危險呀。”

雲裳點頭,麵色蒼白如紙:“可如果不趁著這最後機會,我就再也不能幫他了。”

勺子咬了咬牙:“傻!”

她無法理解這隻女鬼為什麼會這麼笨,心裏莫名的氣她。雲裳隻是沉默,待她快走了,才說道:“真的很傻麼?”

勺子頓了頓,聽著她語調裏隱藏的一絲悲涼,不忍再責怪,緩聲:“我可以重複一百遍,但你依然還是會那樣做吧。”

雲裳笑笑:“會。”

勺子歎氣,從房裏出來,心情很是糾結的下樓,一眼瞧見書生在招手喚店裏養的大黃,還笑得十分和藹可親:“來,旺財過來,給你肉吃。”

勺子氣吞山河:“掌櫃!”

書生手勢一頓,抬手正色:“旺財走開,不要過來搶東西吃。”

旺財抬頭吐舌:“汪!”

勺子眉眼扯得直跳,在他麵前坐下:“這補藥對你身體好。”

書生十分痛苦的“噢”了一聲,勺子又說道:“還有,它叫大黃,不叫旺財。”

“叫旺財好啊,我本來想叫它招財的,可是隔壁米鋪大嬸家的已經取了這名。”

“……”勺子憤然回後院,俗,俗不可耐!虧他還是個文質彬彬的讀書人,又是搖錢樹又是旺財,他倒是把心思放在正途上一回呀。剛進院子,就見眼前已經是一片廝殺場麵。搖錢樹秋菊和後院眾妖通通都在抱團打架。

“啊噠~~~臭杜鵑~吃我一掌!”

“大爺的!鵲巢鳩占了!”

“小心我詛咒你們一輩子沒財運!”

“走好不送!”

勺子喊了一聲“別打了”,沒人聽……她起掌念了幾句,平靜的井水嘩啦湧上,如蛇蜿蜒,“啪啪”地拍打在眾妖身上。幾乎是條件反射,眾妖齊齊伸手接水,大呼舒服。等舔幹淨嘴角的水,柏樹哥才蹦了過來,怒指:“老大,這兩個家夥說要我們稱呼他們做老大。”

秋菊一身金黃色衣裳,搖錢樹也是穿著錢串子印花的黃綢緞,在太陽底下黃燦燦的差點閃了勺子的眼。果然是草木界的金元寶啊,這種突然想去巴結巴結的衝動……

搖錢樹擺擺手裏的小金扇子:“沒想到這裏滿院子都是有道行的同僚,失敬失敬。初到貴地,還請多擔待。”

勺子瞅著他說擔待時的模樣,這根本就是要眾人上前敬奉的神態,不拿出點老大氣勢來威嚴何在,叉腰道:“這裏我是老大,你們既然是客人,就該好好的遵守規矩。”

秋菊輕哼:“什麼規矩?”

勺子認真道:“團結友愛,守護客棧,不許害人,免得招惹道士過來。”

“嘁~~~”

辛娘眨眼:“剛才她是不是‘嘁~~~’了一聲?”

柏樹哥點頭:“她剛才確實是‘嘁~~~’了一聲,而且態度極其囂張語調非常輕蔑。”

爬爬握拳,奶聲奶氣:“老大揍她!”

勺子掄起拳頭,這兩人雖然修為看起來也有好幾百年,尤其是搖錢樹,但強龍不壓地頭蛇,她身邊還有好幾個幫手,必須先教訓他們一番。想罷,勺子往拳頭上嗬了嗬,正要衝上去,就見搖錢樹和秋菊“嘶嘶”地竄回了各自的地兒,眾妖一陣手忙腳亂,紛紛跳進花壇。

“勺子。”書生撩起簾子進來,絲毫不在意她姿勢奇怪的站在那,過來就拉著她的衣袖走,“客人都走了,你怎麼還在這,快去擦桌子。”

爬爬和杜鵑本來在卷著葉子猜石頭布玩,見兩人出去,打了個哈欠,可等他們快踏出大門時,院子裏卻凝聚了一股妖氣,偏頭看去,一隻麵目猙獰的野豬精長著血盆大口直衝而下,撲向勺子背麵。

“老大!”

勺子剛要回頭,就被書生伸手抵住,擋了視線,右手輕輕一抬,寬大長袖揮出一陣強勁大風,瞬間將那野豬精拍上天穹,看得眾妖傻眼。

勺子渾然不知,書生微微回頭,朝那滿園花草輕輕抬指抵唇,暗暗噓了一聲。明明是在笑,卻笑的讓人脊背一涼。

等兩人出去,搖錢樹咽了咽:“難怪這家夥能把我們從山上挖出來,這是在人間遊蕩的散仙吧。”

胖葫蘆和辛娘抱團發抖:“老大怎麼辦,不會被他吃掉吧,不是說待會要試試他嗎?這是要被抓去吃掉的前兆吧?”

杜鵑說道:“應該不至於,不然剛才就把她吃掉了。”

眾人紛紛安慰老大一定不會有事的,根本不需要他們去搭救呀。然後默默的想,要是去了,一定會像豬妖那樣被踹到天上化作流星吧……

所以……老大,保重!

勺子隨他到了前堂,書生便去打算盤了,雖然根本就沒啥好算的……她拿著抹布四處擦了擦,到了錢櫃那,歪歪腦袋仔細看他,怎麼看都是個普通人,沒仙氣也沒妖氣。盯著盯著,就見書生白皙的臉上泛起一絲奇異的微紅來。她又湊近瞧,書生忽然拿著算盤轉身,背對了她。

然後抬起右手,在臉上位置定住。勺子臉上一抽,他該不會又是流鼻血了吧,這藥到底是有多補!

勺子沒有吃掉書生,書生也沒把她吃掉。上午陸續來了很多客人,勺子忙前忙後不亦樂乎。書生收錢敲算盤時而瞅瞅那俏皮歡脫的布衣女子,然後摸摸鼻子,嗯,沒事。見已是正午,喚她過來,給她斟了一杯茶。

勺子咽了咽,這跟大中午給她澆水有什麼不一樣,她義正言辭道:“我不渴。”

書生看著她的唇,確實還很紅潤,純純嫩嫩如白粉花瓣,捂鼻,將茶杯推過去:“喝了。”

她憤然喝下,如同飲了一杯酒,腹中火燒水燙,臉立刻紅了,燙死了燙死了!驀地想起來:“該吃午飯了,掌櫃我給你端十全大補湯。”

書生臉色一白:“勺……子……”

到了廚房,杜鵑就溜了進來,死活不讓她走:“勺子,那書生不簡單!你別打他主意,否則要被拍到天穹見仙君了!”

勺子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他不簡單,但我也沒弱到被他一掌拍飛的程度吧。”

杜鵑幹笑兩聲:“你可知今天早上野豬精來過?它想在背後偷襲你,結果我們親眼瞧見它被書生一指彈飛,不費一點力氣。”

勺子愣了愣,有些驚訝。那豬妖她也見過,功力與她差不多,可書生隻用一根手指頭就把它彈開了。

等等,書生那麼厲害,那她是要一直被壓製,然後大中午必須被逼著喝茶了?勺子不由憂傷地摸摸肚子,豬妖的事已經被拋到腦後了。

晚上打烊,勺子回到花壇,正準備舒舒服服睡覺,才想起得去跟書生攤牌。不管是不是個高人,至少要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法術那麼高強的人誰會跑來開這客棧呀。想罷,勺子又提腳抖了抖身,竄進書生的房裏,從窗戶爬了進去。

房裏霧氣雲繞,如仙境飄渺,蒸騰著一股氤氳之氣。勺子雙眸閃過一絲精光,這書生果然不簡單,是個在人間修行的散仙吧。一陣嘩啦水聲入耳,她撓撓頭,好像有什麼不對。瞧見屏風後頭乃是霧氣凝聚之處,猛地跳過去,免得他逃了!

結果剛露了個臉,就差點摔了一跤。這哪裏是什麼仙境,根本就是書生在房裏沐浴好麼!

書生人在澡桶裏,仰麵而上,臉上鋪著還冒著熱氣的臉帕。勺子沿著木桶繞了兩個圈,忍不住用手指戳戳他裸露的手臂,又白又嫩的書生啊,陽氣至純,連她都忍不住想一口吞掉補補妖氣。

“喂,書生,你能瞧見我對不對?我戳你你能感覺得到是吧?”見他不答,勺子直起身叉腰,“杜鵑說他們親眼見你把豬妖趕跑了,說,你來客棧幹嘛。”

書生似完全沒聽見,勺子急得撓心撓肺呀撓心撓肺,差點沒撲上去把他從水裏拽出來大戰三百回合:“你不說我就不走啦!”

默了一會,勺子鼻尖一動,偏頭往外嗅了嗅,忙起身開門出去。

書生輕輕歎息一聲,拿開臉帕,喃喃自語:“花妖難道沒有男女授受不親的認知……”

勺子出了房門,果然瞧見黑白無常漂遊在客棧外麵,兩鬼見了她,厲聲:“小小妖物,還不速速將天羅地網挪開。”

雲裳的房門也已打開,衝到勺子身邊,急聲:“他們要帶我去轉世投胎,我現在不能走,我要去把道士的魂魄找回來。”

“等等。”勺子拉住她,“錯過投胎時辰就沒機會了,而且你要是能打得過豬妖你早就去了,還用拖到現在,你想送死麼?”

雲裳急得美目垂淚:“要是我走了,沒人給道士牽製魂魄,豬妖很快就會趁他不備取走最後一縷魂魄了。我不能走,我要去幫道士找回來。”

勺子遲疑片刻,那黑白無常已經在破陣,而對麵的錦繡客棧二樓,道士的身影隱約出現,手中緊握桃木長劍,似乎是女鬼若不乖乖去投胎,便將她當作遊魂擒住。她當即喝聲“爬爬,幫我設陣”,瞬間便有漫天的爬山虎四麵卷來,從屋頂垂蔓至客棧門前青石上,裹得嚴嚴實實。勺子站在廊道處,都是碧綠一片。

雲裳已飛身出去,勺子跟在後頭。黑白無常要追上去,卻被爬山虎牆擋住去路。道士剛念咒術,便見腳上纏了許多花枝。辛娘輕身落在他麵前,笑得嫵媚:“你就乖乖待在這吧,別擋了我們老大做事。”

如果是自己加上雲裳,勺子還是有把握能贏豬妖的。可是進了那深山裏,妖氣十分濃重,偏雲裳還一頭鑽進裏麵,攔也攔不住。

勺子不明白,根本就連話也沒說過,更談不上深交的人,為什麼雲裳願意做到這個份上。她已經想過很多次了,可根本想不通。

夜深,無人語,周遭蟄伏著蟲鳴,偶爾有獸類低吼。勺子雖然是個妖,卻與獸妖不同,他們花草木是向陽妖物,哪像獸妖總喜歡半夜出行,陰氣甚重。隻是行走許久,卻並不覺身上寒冷,倒是腹腔內仍是火燒火燎的,暖如日曬。來不及多想緣故,見前頭陰氣成團,她忙拽住雲裳:“豬妖就在山洞裏麵。”

雲裳聽言,雙掌結冰,往裏衝入一股寒氣,凍得裏頭豬嚎。片刻就見那野豬精衝了出來,穿著褐色甲胄,獠牙飛卷,手持狼牙棒冷笑:“我不去尋你們,你們倒是親自找上門來了。”

勺子微微護在雲裳前麵,冷聲:“你奪人魂魄,雙手染血,日後還想成仙麼?”

豬妖冷笑:“我倒不相信天庭的仙人兩手都幹幹淨淨沒殺過人,沒降過妖。強者天下,弱者便是墊腳石。那道士陽氣至純,我費了那麼大的功夫才奪了大半魂魄,若非這女鬼多次阻撓,我早就得手了。如今正好,殺了你們兩人,我便能輕而易舉的殺道士。”

話落,豬妖已持著狼牙棒一步跨來,十幾丈的距離轉瞬到了麵前,那尖銳長刺幾乎刺在白淨臉上,勺子輕巧彎身,抬手擊在他的肘上,本想拍斷他的手,先卸掉那兵器再說,誰想手上刺痛,才瞧見那護肘上竟滿是突刺,收掌回來,已有血洞。

雲裳長紗由袖而出,混著冰霜寒氣纏住他全身,野豬精大吼一聲,刺的兩人耳內疼痛,白紗當即震碎。

勺子輕點足尖往後三丈,赤足下霎時漾開一朵碩大芍藥,花瓣上的白粉色錯落有致,層層散開如粉色海浪洶湧鋪開。豬妖衝天而起,揚棒而來,剛入花陣,便被成環熒光扣住手腳。

花若無骨之傘一層一層圈住豬妖,它掙紮的越是厲害,手腳熒環便扣的越緊,直至身無氣力,被那無嘴花瓣一點一點的吞噬,往裏壓榨,最後花瓣成形,落地而生,已是一株未開的芍藥花苞。

勺子鬆了一氣,抹去額上的汗,拍拍那花苞:“豬妖,你就好好在這淨化吧。”

雲裳輕步跳來:“魂魄呢?”

勺子展開手掌,一粒光球靜躺其中。她塞到雲裳手裏:“我腿沒力氣了,你先回去給道士服下。”

雲裳感激收起:“謝謝姑娘。”

勺子擺擺手,等雲裳走了,她才摸摸下巴沉思,說雲裳傻乎乎的去救個沒交情的道士,那她跟雲裳也不熟,為什麼突然就滿懷正義之心要幫她?她仰天望月,隻見烏雲蔽月,仍是感慨:“看來我果然是個好妖啊。”

山林中傳來一聲輕笑,冷冷無情,又是一股陰煞之氣。勺子抖了抖:“誰?”

聲如洪鍾,卻是冷如寒冰:“小小花妖敢在我鬼山上撒野,你若願意代替豬妖每年敬奉美人錢財,我便放你一馬,若是不願,那便做個芍藥花魂吧。”

勺子一頓,竟然把山鬼惹出來了。山鬼是一山之主,居住於此的妖物都需聽從安排,每年供奉。她本以為這豬妖隻是路過此處,卻沒想到竟然跟山鬼有一腿。這下完蛋了,就算是有千年道行也打不過它呀。

山鬼未現身,那戾氣卻越發逼近,勺子步子僵硬,往哪逃都不是,這整座山它都可以調遣。若是欺瞞了它逃回客棧,等山中鬼怪大肆襲來,整個小鎮都要遭殃了。眼見著山鬼襲來,忽然一陣清風拂背,吹得她青絲亂舞,輕拂麵龐,衣袂飄飛淩亂,微微側臉,就見一個陌生的高大男子站在一旁。

男子側臉線條自然柔和,不帶半分戾氣,神色稍稍夾帶笑意,從容裏盡得風流,微抿唇角揚起妖冶弧線,略勾魂魄。似乎隻稍抬手,便能斬斷這天下。

勺子愣了片刻,盯著這俊朗男子,他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男子微微啟齒,毫無殺氣還帶著可親笑顏,輕輕吐出一字:“滾。”

尾音落下,山中悄然無聲,隻有風拂萬物,悉率作響。片刻,那滿山鬼氣瞬時撤離,月光重灑山林,滿地銀白,映在男子青衫俊臉上,如仙人臨世,看的勺子把持不住,鼻腔一熱……

男子唇角微彎,眉眼帶笑:“姑娘。”

勺子正要問他姓名身份,突然想到雲裳,猛地一拍腦袋:“雲裳現在回去不就正好撞到鬼差手裏了!謝謝公子改日再拜謝!”

“……姑娘……我……”話沒說完,就見那俏麗身影風速離去……男子扶額傷神。

勺子一路乘風而回,氣都快喘岔了,剛回到客棧就見爬爬和一眾小弟趴在那,見了她便喊:“對手實在太強大,老大我們撐不住了。”

勺子一躍而起,衝向那黑白無常,一手斬斷那鎖住雲裳的鐵手鏈,將她拖到身後。

黑白無常冷聲:“你若再阻礙我們,便去閻王那告你一狀。”

勺子再厲害也不可能跟地府鬥,遲疑片刻,雲裳已拉了拉她的手,將那魂魄交還給她:“那道士仍困在陣中,我無法進去,勞煩芍藥姑娘為他還原魂魄。”

“等等。”勺子詫異道,“你不親自去?我幫你擋著鬼差!”見她搖頭,越發不解,“你千辛萬苦為他支撐魂魄,又好不容易找回丟失的,就這麼一句話也不交代的就走了?”

雲裳輕輕點頭:“如此就好。”

勺子皺眉:“為什麼?”

“若是沒他,我等不到鬼差來就已變成厲鬼無法超度了,為他尋回魂魄,不是救贖他,而是救贖自己。我當謝他。”

勺子不懂,她本來覺得自己很聰明,可這幾天她簡直覺得自己笨極了。

雲裳欠身:“姑娘的大恩大德,隻能來世再報。”

勺子心有歎息,握緊那魂魄,輕輕點頭:“保重。”

雲裳又道謝一聲,隨鬼差離去時,又看了一眼昏迷的道士,忽然懷念以前,他昏迷醒來,她還能看見他。可這次卻是最後一眼了。

他醒來後……依舊不會記得她,她也再沒機會告訴他。

青石路上悄然騰起青幽霧氣,鬼門關已經打開。三條人影踏入裏麵,漸行漸遠,直至看不見。

勺子往那看了許久,略微失落。就這麼走了,連句道別的話也來不及說。正想著,忽然腳被輕輕戳了戳,她低頭看去,青藤已化作男童,爬爬指了指牆角:“那道士怎麼辦。”

她輕步跳了過去,將手中魂魄由他額頭嵌入。見他眉眼微動,似有蘇醒之意,立刻牽了爬爬的手回到客棧,蹲在二樓柵欄看他。不一會,就見他醒來,坐在地上抬手揉腦袋。

“你在看什麼?”

“我……”勺子瞪大眼,爬爬一灰溜的逃竄隱沒。她往旁邊瞧去,隻見書生蹲在身邊,雙手互插在袖裏,正和她一道往那下麵看去,十足是個呆書生,“你怎麼起來了?”

“睡不著,起來看月亮。”

勺子臉上一僵,驀地跳起:“我竟然忘了問神秘人家住何處姓名年齡了!”

“……”

她瞅瞅遠處,現在回去那人走了沒?心裏頓覺悲涼,那麼俊如仙人又那麼厲害的人她竟然一句話也不問就這麼回來了。

後院花壇,辛夷俯身瞅著那蹲在牆角陰鬱的勺子,摸下巴:“老大怎麼了?剛挨鬼差揍了?”

胖葫蘆說道:“沒和鬼差動手呀。”

爬爬嘿嘿笑道:“好像是老大在外頭碰見個非常厲害的人,可是她什麼也沒問就跑回來了。”

秋菊一身璀璨的蹦過來:“這是情竇初開的節奏吧。”

眾人嘰嘰喳喳到深夜,勺子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在牆角睡的東倒西歪,化了人,腰酸背痛的。打了井水洗了把臉,偷偷摸回房裏換了衣裳,準備開門做生意。

店門剛開,就見一人站在外麵,勺子拿著木板的手頓了頓,瞅著那道士,已無前幾日的呆滯,豐神俊朗,哪裏還有任人宰割的模樣。

道士遲疑片刻,問道:“可有早茶喝?”

勺子點點頭,因雲裳的事,不知說什麼是好。手上一輕,門板已被人接了過去,書生笑道:“客官請進,住店打尖本店都有。”

勺子一臉孺子可教的神情,迎道士進來,上了幾道茶點,忍不住問道:“客官這是途經小鎮還是鎮上的人?”

“途經此處。”道士頓了頓,聲音微輕,“不知為何,就是想來這裏坐坐。”

勺子心裏微動,魂魄已經完全回來,可依然是無法記得雲裳的。即便已經見過幾百次,可記憶不斷消褪,不斷聚攏,反反複複,最後兩個人就像根本從未有過交集,隻是彼此過客。這樣的結局當真可好?

道士吃過早點,便背著他那把桃木劍離開了小鎮,高大的背影漸漸隱沒在青石路上,隱約中,這明媚日光下,似乎有個姑娘在他耳邊低聲細語:

“喂,我叫雲裳啊。”

道士步子一頓,緩緩轉身,卻是什麼人也沒看見。

那古道上的客棧,酒旗輕輕飄搖,似在道別。

芍藥客棧 - 第一章 古鎮客棧酒旗風 購買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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