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這年頭還有勞燕分飛

接到南方那家實習單位的錄用通知書後,我給沈蘇打了個電話。窩在操場旁邊那個又小又破的電話亭裏,打了一遍又一遍。

線那頭始終是忙音,但我的心情多少好了點,我知道他不是故意不接我的電話,因為他不可能拒絕所有陌生號碼。

昨晚手機被我一怒之下丟到了床底下,iPhone不如諾基亞耐摔,何況我睡上鋪。

我最終也沒跟沈蘇聯係上。當晚,寢室四人一起去吃散夥飯,在我們宿舍樓後麵的小吃長廊裏常去的那家,叫了一桌子菜,我是個十指不粘陽春水的人,菜單看不懂,任由她們點去,隻在服務生離去前補充了一句:“來瓶二鍋頭。”

那服務生是小店老板的外甥,剛來個把月,年紀挺小,看誰都一副怯怯懦懦、目光閃爍的模樣,聽到我說的話,居然立即回頭瞥了我一眼,我衝他勾唇一笑,突然發覺這小孩其實五官清秀。

方文琳推了我一下,說:“發什麼神經?叫幾罐啤酒就算了,還來二鍋頭?想醉死啊!”

這女人是寢室裏頭跟我最要好的一個,我們都是南方來的,雖然她老家跟我老家相隔甚遠,但總是一個省份的,說是老鄉也合理。

我笑了笑,說:“難得嘛,過幾天就各飛東西了,今天你們不看我醉一場,往後可沒機會了啊。”

唐寧寧和姚佳同時大笑,然後疊聲稱是。唐寧寧是本地人,父母是高幹,實習單位早給她安排好,隻等下周一人去報到。姚佳來自鄰市的一個小城鎮,家境不是很好,父親是一個私企的司機,母親早年失業在家,後來開了個小小的雜貨鋪,據說生意不好不壞,一天賺個飯菜錢還是有的。

方文琳白了我一眼,說:“你別忘了,我是要跟你一起走的,撒酒瘋以後有的是機會。”

我想起她前陣子跟我說要一起打天下的事,我沒有當真,但現在看來,她是認真的。不過我真喜歡她,巴不得我們畢業後還窩一塊,於是點點頭,轉頭望向姚佳,問:“姚佳,實習單位落實了沒?”

姚佳明顯遲疑了一下,才說:“我可能會回家吧。”

唐寧寧忙不迭叫起來:“回家?我們這種專業就是要留在大城市才有發展前途,你回窮鄉僻壤能做什麼?”

我皺眉,雖然她說的是實話,但聽著卻不舒服,姚佳的成績並不好,在班上隻能算中下水平,大學四年沒有擔當過班幹部,更與學生會無緣,而最重要的是她在這裏沒有背景。

姚佳低頭盯著手上的筷子,笑著說:“我也不是非要幹本專業的工作,回去後看看有什麼適合的活就先做做好了,權當積累經驗。”

我忙說:“是啊,現在畢業就改行的人海了去了,我們就是一張白紙,不管幹什麼都是從零開始,既然這樣,不如多給自己一些選擇的機會,沒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嘛。”說著,偷偷衝方文琳使了個眼色,她隨即會意,附和我說:“沒錯,想法正確,再說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房價合宜,空氣新鮮,還交通方便,11路就能走遍。”

我被她逗樂,這女人安慰起人來比我有一套,但是我了解她,知道她說這話口是心非,從我認識她的第一天起,她就信誓旦旦地跟我說了她的理想,那就是當一個女強人。

我當時嘴上取笑她說,這個理想未免過於空泛,但是心底多少是羨慕的,我的理想之一也是當女強人,隻是我還有一個更遠大的理想,那就是當家庭主婦。

為心愛的男人洗手做羹肴,多麼幸福美妙!

我每次溫習這個理想的可行性時,腦海裏總是不自覺晃過沈蘇那張臉,想象在一套光線明亮的大房子裏,我們起床後互道早安,然後我下廚房煎兩份愛心雞蛋,用熱牛奶衝咖啡,跑進浴室從身後摟住他的腰,小鳥依人地偎著他看他抹著白色泡泡的下巴,用撒嬌的口吻央求他讓我為他刮胡子。

這個畫麵我回放無數次,甚至清楚地記住了每個動作配上什麼對白。許多年以後,我不得不佩服自己當年的勇氣,在那樣茫茫然一切未卜的情況下,我還能保持高漲的盲目樂觀,簡直宇宙無敵。

二鍋頭拿過來,沒人捧場,隻有姚佳象征性地跟我幹了一杯,說了些預祝前程似錦的美言。方文琳酒量不差,但她的皮膚很容易酒精過敏,畢業在即,為了不有損她的光輝形象,當晚她很不給麵子地拒絕我的好意,堅持滴酒不沾。唐寧寧徑自去隔壁賣珍珠奶茶的地方要了一杯現榨果汁,據說美容。其實我也知道,隻是貴,隨便一小杯都要十二塊錢,我寧願喝啤酒,還降火氣呢!

我用喝啤酒的架勢喝二鍋頭,看得周圍的人心驚膽跳。方文琳幾次想攔我,都被我毫無客氣地瞪回去。如果是沈蘇在,他一定會視若無睹百煉成鋼地把酒杯搶過去,然後說一句:“璽璽,別胡鬧。”

我立時沒轍,他就是可以這樣理直氣壯地把我所有令他不滿的行為稱為胡鬧,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時時彩票都這麼神經大條,抑或是因為貪圖省事?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總在他略帶無奈的表情和語氣下繳白旗,他說我胡鬧,我就是胡鬧,連一聲辯解都不會說。

把小半杯二鍋頭猛地灌進嘴裏,咽下,我笑著湊到方文琳的耳邊,說:“跟你講個可樂的事,沈蘇在他朋友麵前誇我性子好,從不跟人發脾氣。”

方文琳嗤了一聲,說:“不知道你看上他什麼,交往都這麼長時間了,連自己女朋友什麼性格都不清不楚,我奉勸你趁早把他開了。”

我笑嘻嘻地說:“他哪裏不好?英俊瀟灑學業優秀,還是個萬人迷。”

“這種男人最要不得,從小到大活在身邊女性的仰慕裏,毛病肯定一堆,你信不信?”

我自然是信的,沈蘇最大的毛病就是自我感覺太好,雖然他確實有這本錢,但我不能睜眼說瞎話地偏袒他,於是我實事求是地點頭,表示同意她的看法。

方文琳把眼睛一瞪,不屑地說:“可你就是喜歡他是不是?跟你說了也是白說,戀愛中的女人都把腦子鎖進保險箱。”

我委屈地嘟嘴,今天班主任還特意把我叫到辦公室,恭喜我開學初參加的那次設計大賽拿了院裏一等獎,我的腦子向來好用得很,哪有鎖進保險箱?

一頓飯吃得滿桌狼籍,我們還賴著不肯走。唐寧寧去要來一包牙簽,興致勃勃地說要給我們算命。

第一個是姚佳,她掰斷幾根牙簽擺在桌麵上,認真研究了一番,說:“從卦上看,你沒什麼事業運,愛情運很平坦,幾乎沒有波折……將來會養兩個小孩。”

我一樂,趕忙問:“我呢我呢?算算。”

“好,等等啊。”唐寧寧取了幾根新牙簽,再掰斷,再布局,接著細細琢磨了一會兒,突然“呀”了一聲,搖頭叫道:“不說了不說了,你要打我的。”

我舉手保證:“絕不!打你是小狗。”

唐寧寧抿嘴笑,還是搖頭。

我在一旁苦苦哀求,也許是酒精的緣故,越求越來勁了。

方文琳捅了我一下,說:“得,我也會算命,我來告訴你,你啊,就是當家庭主婦的命,實習三個月後準備嫁人吧。”

我笑得無法自抑,最後竟趴在桌上哭起來。唐寧寧和姚佳嚇壞了,不約而同望向方文琳求救。方文琳一邊輕拍我的背,一邊扭頭跟周圍投來異樣眼光的同學解釋說:“沒事沒事,我們在吃散夥飯呢,她喝高了。”

我真的是喝高了,往常寧把自己憋死也不要在人前掉淚的,那晚真是哭得驚天動地,方文琳逃似的半抱著我離開小店,她這人好麵子之極,我像隻樹熊賴著她,她隻好趕緊把丟人的我拖走,有多遠就拖多遠。

唐寧寧和姚佳先回寢室了,她們並不清楚我跟沈蘇的那點破事。

方文琳把我帶到平時上課的大教室去,這時候那裏空無一人。我們肩並肩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等我不抽噎了,她毫不留情地說:“既然這麼舍不得,你幹脆留下得了。”

我搖頭,低聲說:“不行啊。”

“我聽說我們這屆有留校的名額,你不妨爭取。”方文琳想了想,刻意強調,“如果你真的想留在這個城市的話。”

我忍不住又想哭,我就是不能留下呀,我為什麼要留下?為了沈蘇,我怕我終有一天要後悔。

感情,最害怕的就是後悔,想到將來的某一天,我會抱怨當初不該為沈蘇留下,我就情不自禁地發抖,我不確定會不會有那一天,但我實在害怕。

我寧願把所有可能扼殺在搖籃裏,也不願心存僥幸。

方文琳歎了口氣,說:“你這人真怪,明明在乎他在乎得要死,卻又可以這樣堅守自己的原則,要換了是我……”她沒說下去,隻是又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她還真說對了,我是在乎沈蘇在乎得要死,可是我不能為他留下。

三天後,在機場,換了登機牌後,我還不死心。

拿方文琳的手機給沈蘇打電話,一邊撥號,一邊在心裏說:“這是最後一次,再打不通就說明我們沒緣分。”可是在等待的那短短幾秒鍾裏,我的心又不住地呐喊,接吧,快接起來,求你!

也許他真的聽到了我的心聲,當那個富有磁性的熟悉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時,我激動得想尖叫,握手機的手在微微顫抖。

可是我居然用異常冷靜的聲調對他說:“我在機場,半個小時後的飛機,回梧城。”

他靜默了良久,久到我幾乎不能承受,正欲再開口,他卻突然把手機掛了。

我愕然,隨即憤怒占據了心頭。

方文琳拎著一個小包過來,說:“準備上機了。”

我深吸一口氣,拔掉手機的電板,還給她。

她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麵上盡是不以為然。我也懶得多說,從挎包裏掏出MP4來聽,是一首我記不住名字的歌,這裏麵的音樂是他幫我下的,每次時時彩票完歌曲,他就跟我說,我換了你應該會喜歡的歌。

我應該會喜歡,他從來不敢肯定我到底會不會喜歡,習慣用“應該,可能,也許……”這樣的字眼來表達。

我每次都配合地回答他,“嗯,我喜歡的。”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

就像現在播放的這首歌,老實說,若是在平時,我對它不會有半點印象,但偏偏是今天聽到。

此情此景,我無法不動容。

那歌在唱:“每個人都是這樣享受過提心吊膽,才拒絕做愛情待罪的羔羊……”

我的眼前頓時模糊起來,一股熱流像要破堤而出。努力睜大眼睛,騰出手來抓了抓淩亂的短發,一旅客行色匆匆自我身側走過,他手上的行李箱狠狠地撞了我一下,我的眼淚嘩地湧了出來。我聽見他倉惶地向我道歉,他明顯是個華裔,帶了點西方血統,普通話標準,但略顯生硬。

明明淚眼朦朧,我卻若無其事地衝他微笑,寬容地說:“沒關係。”

走了幾步,想起同伴,忙回頭尋找,她就站在我後麵,不離不棄地跟著我,我一時無言,沒話找話地說了句:“走了。”

“嗯,走了。”她搭上我的肩,不動聲色地給我一個擁抱。

我的心頓時暖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注定不能走到最後,那就在最美的時刻分開。

飛機衝上雲霄那一霎那,我從座位旁的小窗口俯瞰那片大地,意外地萌生了一絲眷戀。但我還不至於矯情地說什麼別了之類的話,實習結束後我必須回校一趟。我隻是有些惆悵,就這樣……結束了麼?

沈蘇用掛機送我離開,連一句挽留的話都吝嗇給我。

梧城的冬天不太冷。出了機場大門,我們立即打的進市區,方文琳不是這裏人,對這人生地不熟,隻能暫時跟著我。嚴格說來,我也不是,我隻是比別人幸運,在這裏擁有一套公寓。

說起這公寓的由來,我要感謝一個人,她就是我姐姐——何琥珀,我叫何碧璽。據說我爸起初是給我姐想了“景樂”這個名字,但我媽不喜歡,他們那時就打定了要第二個孩子的主意,我爸正好瞅見我媽放在收藏匣子裏的一個琥珀墜子,於是撿了個現成,有了何琥珀。兩年後,我媽懷了我,我爸送了條碧璽鏈子給她,又是一個現成。從我懂事那天起,我就不止一次覺得我爸偏心,何琥珀多好聽啊,這麼好聽的名字卻不屬於我,我叫碧璽,一個看著老氣橫秋,又帶著濃鬱的舊上海姨太太風情的名字。一想到這個名字將伴隨我一生,我就極度鬱悶,等到我終於下定決心要改名字的時候,我爸媽走了,結果理所當然沒改成。

何琥珀不但名字比我好聽,長得也比我漂亮,比我懂事乖巧,比我……走運。她十八歲那年,遇上了真命天子,高考都沒參加,那男人直接給她辦了護照,兩人雙宿雙飛出國留學去了。四年後,她從維也納給我發了一封電子郵件,告訴我她要結婚了。那封郵件其實也不是專門發給我的,而是發給她未來大伯,不過順便轉發給我,因為郵件內容與我有關,她要把她的其中一份聘禮轉送給我。

可是,那份聘禮是一套地中海風格的公寓!

我簡直受寵若驚,完全沒有想到從小跟自己搶玩具爭寵愛的姐姐居然會這麼大方。幾乎沒經過什麼激烈的思想鬥爭,我就說服自己心安理得收下,我想這些物質饋贈於現在的她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不要白不要。但是接手後又有點後悔,這畢竟是那個男人買的,從此我沒有任何正當的理由拒絕他到我家來,而這裏也因此到處浸染著他的品位,還有氣息。

方文琳放下行李,審視我的小公寓,目光流露出極大的羨慕,說:“天哪!你居然有這樣的房子!原來你是富婆。”

我大笑,“我的確是,你發現沒?我都快兩年沒回來,可是這裏卻一塵不染,看來我的鍾點工很盡責。”

方文琳瞠目:“你還雇了鍾點工定期過來收拾?我一直以為你跟我一樣是貧農,我真是錯得離譜。”

我不置一詞,脫掉厚實的外套,徑自去臥房換了件樣式簡潔的羊毛衫穿上,是淺藍色。

出來,把一副鑰匙交到方文琳手裏,叮囑她:“樓下有好幾家餐館,今天晚餐你自己解決,明天我帶你到處逛逛。”

“你去哪?晚上不回來?”她盯著我的衣服有些困惑,因為我說過我不喜歡藍色。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走到玄關處又想起一個事,於是跑回臥室,在床頭櫃的抽屜裏翻出一個胸針,隨手別上。

我要去見一個男人,就是他間接送了這套公寓給我,那是他付給我姐姐的聘禮。我打的去他工作的地方,本城最知名的私家醫院。

下車,沒有直接進去。我對醫院有莫名的恐懼,消毒水的味道令我反胃。給他打手機,簡單地說:“我到了,你出來一下。”

等了很久他才慢悠悠地出來,我早已習慣他的高姿態,瞥了腕上的手表一眼,發覺這次等待的時間真的不能算久。

我抬頭,目不轉睛地看他。跟上一次見到的沒什麼變化,穿著白大褂,臉上看不出半點表情,平靜得幾近冷酷。是的,冷酷,這詞太貼切了!

他漫不經心地問:“回來前怎麼不說一聲?我可以去機場接你。”

我敷衍地笑:“機場打的很方便,你這麼忙……”

他深望了我一眼,仿佛要把我看穿一般。我似乎聽到他輕微的冷哼,這人喜怒不形於色,但我可以輕易感覺他的磁場。

這人就是周諾言,他的弟弟是我的姐夫,我一開始不知道怎麼稱呼他,我姐姐叫他大伯,我聽著就想笑,他三十一歲,外表風流瀟灑,用好看這樣的字眼來形容絲毫不為過。七年前,他讓我叫他名字,我欣然接受。

“何碧璽,你是一個人回來?”陽光下,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我。

“不,”我忽然起了惡作劇的心,“還有我朋友,她隨我回來。”

周諾言冰山似的臉終於有了變化,眉宇間籠上一層陰霾,“你們住哪?他?”

我奇怪地看他,說:“當然是住我的房子,這還用說!”

“何碧璽!你居然讓他住進我送你的房子!”

我淡淡一哂,提醒他:“那房子聽說是我姐姐應得的聘禮。”

“沒有我,你以為周守信拿得出房子?”周守信是他弟弟,也就是我姐夫,可我從來沒見過他給過好臉色,每次都是這樣連名帶姓地叫。

我不甘示弱,提聲說:“你是他哥哥,長兄如父,替他籌備聘禮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他怒極而笑,“那我養了你七年,供你好吃好穿也是天經地義?”

我的臉馬上漲紅,像被人用力掄了一巴掌。咬唇調整呼吸,才有力氣說:“這是我欠你的,我一定會還。”

他神色鄙夷,對我的說辭不屑一顧。隔了片刻,又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大學同學?”

我從他話裏嗅出點不尋常,終於有機會扳回一點臉麵,假裝小心翼翼地問:“很不錯,你要不要見見她?”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冷聲說:“當然要見!別忘了我是你的監護人。”

我不由露出冷笑:“你不如說債權人,這詞準確多了。”

“抱歉,我不是中文係出身。”他的臉色已經壞到極點,轉身就走,撂下一句,“等我電話。”

“好。”我溫吞吞地應他,望著他挺得僵直的背影,心中刮起一陣報複的快意旋風。

我原以為他會要我陪他吃飯喝咖啡,想不到這麼快就能脫身。看看天色還早,於是打電話給方文琳,讓她等我回去再一起出門吃飯。十五分鍾後,我在出租車上接到周諾言的電話。

我苦著臉問他什麼事,聲音盡量保持平靜,不由慶幸我的手機沒有高級到可以視頻。

“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吧?”

“自然記得。”廢話!我能忘記麼?我怎麼可能忘記!司機從鏡子裏看到我目露凶光的模樣,神情竟畏縮了一下。我不予理會,繼續作惡毒狀,周諾言說的是我上大學前,跟他白紙黑字簽下的協議保證書,內容十分荒唐,但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很好,但願你朋友不至於讓我太失望。”

“我想不會。”我知道他誤會,但我就是要他誤會,要他抓狂。而他也如我所願中計,不然他不會這麼急切地提當年那個約定。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扯了個不相關的話題,“你今天穿了我送的衣服,還有胸針。”

“是。”我沒有半點別扭,本來就是做給他看的,他不拿出來說,我不會覺得失落,他說了,我也不會難為情。

從十六歲開始,我就在有意無意地取悅這個人,雖然我惹毛他的次數遠比討好的時候要多得多,但這兩樣矛盾的動機都像溶進了我的血液裏,讓我和他多年來在爭吵中得以共處。

隨後幾天,我跟方文琳天天出門,大多時間是在玩。到了第四天,通知她去麵試的電話漸漸多起來,於是我也消停下來,一整天窩在巢裏,看書看碟睡大覺,這種對旁人而言十分無聊的消遣,我卻過得不亦樂乎。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雖然有固定電話,但是以周諾言的一貫作風,那電話根本虛設。我最主要的目的並不是等他,而是等沈蘇,我希望他能來個電話,起碼問候一句,但是沒有,實在失望透頂。

我開始懷疑過往這兩年多來的感情,還有沈蘇,我是不是真的了解他?抑或,這個人,隻是我潛意識裏的一個救贖。

救贖!

這是我最近吃喝玩樂的日子裏,唯一用大腦思考的一個問題。不過我隻是停留在是或不是的層麵上,拒絕去深究,生命尚有不能承受之輕,可我害怕得出的結論會重到不能承受。

每當忍不住又胡思亂想的時候,我就趕緊去影碟機下的抽屜裏翻找,那裏有一堆碟片,是周諾言買的,好多我都沒看過。這男人購物有個好習慣,他看什麼順眼就會毫不猶豫地統統買下,我十分欣賞他這個“好”毛病,因為他的大方豪爽,我受惠良多。

這天,我睡到中午才起來,去浴室泡了個香薰澡,用浴巾抹幹皮膚上的水漬後,隨手抽了一套幹淨的床單裹在身上,跑到客廳窩在大沙發上開始每天第一碟。

是部有趣的片子,叫《愛情呼叫轉移》,後來我上網查了一下,發現這是新片,也就是說我不住這的時候,周諾言經常光臨我的小屋。

看到一半,方文琳回來。我問她麵試的結果,她顯然有些倦,但精神亢奮,因為她之前最看好的那家廣告公司已經決定錄用她。我聽說過那公司,規模不大,可是名聲在外,近年來全國幾次矚目的策劃都出自它家手筆。

方文琳開心死了,摟著我不停地說。她一向自律,我很少見她情緒失控,以前還擔心她神經繃緊了要斷,總是恬不知恥地拿自己做榜樣勸她看開點,但幾乎沒有成效,她是典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就拿這次找實習的事來說,有意招她的單位多得數不清,可她全部回絕了,一門心思就想著她看上的那家。現在,她終於如願以償,我真替她高興。隨後她問我什麼時候去單位報到,我說過完年,她點頭剛說了聲我也是,我的手機鈴聲就開始大作。

我臉色微變,撲到桌麵上抓過手機來看,上麵顯示的是周諾言的號碼,這個瘟神,他終於想到我了。我歎了口氣,還沒接聽就已經忙不迭哀悼這些日子來的美好時光即將離我遠去。

我接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好聽,但是也一如既往的冰冷。我留神再留神,總算從他波瀾不驚的聲線裏聽出一點端倪——他似乎心情不壞,真是好兆頭!

“碧璽,叫上你朋友,一起吃飯。”看來我的猜測是對的,他隻有在不生氣的情況下才會叫我碧璽,而不是何碧璽。

“好。”我很幹脆地答應他,謊言總是要被揭穿的,耍了他幾天也夠了。我一邊聽他說話,一邊用手勢暗示方文琳準備出門吃飯。等他報了個地方,我果斷地搶在他前頭掛機。

方文琳好奇地問:“誰這麼好請我們吃飯?”

“周諾言。”我對上她投來疑惑的目光,頓覺頭痛,大學四年,我對這個名字絕口不提,對與他相關的一切更是緘默,如今忽然把他從地下室放到陽光裏,我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我跟他的關係。猶豫了許久,避重就輕地說:“我姐夫的大哥,一個有錢的外科醫生。”

“他為什麼要請我吃飯?我不認識他。”

“去了不就認識了,他精神空虛,對跟陌生人見麵充滿狂熱。”

“我對老男人不感興趣。”

“哈!”我失笑,“我保證你見到他之後絕不會有這樣的想法。”

“真的?”方文琳有了點興致,但仍是持懷疑態度,她是個嚴謹的人,除非自己親眼所見,不然她頂多給我百分之五十的信任度。

“比真金還真。”我跑去換衣服,把她就周諾言展開的一連串問題拋在腦後。反正她見到他就會知道了,我除了承認他一表人才外,再不願費心美言,礙於他撫養了我七年的份上,我不想在外人麵前抨擊他。

地點是一家高級西餐廳。

周諾言見到方文琳,沒有我預想中的失神和遭受戲弄的憤怒,反而帶著淡淡的愉悅。他麵容和藹,微笑著與她握手,點菜布菜照顧得無微不至。

我從方文琳的眼中看出驚喜,那樣成熟沉靜的人居然也有受寵若驚不知所措的時候。掉頭冷冷地打量周諾言,今天他穿了一套寶藍色休閑西服,麵料質地剪裁做工無不精良,裏麵配一件月白色的襯衫,上麵的紐扣形狀是金色的鏤空圓球。我覺得眼熟,很快就想起前兩天在時尚雜誌上看到過。我撇了撇嘴,現在的醫生真是時髦闊氣,一件襯衫足抵我在校兩個月的生活費。

也許我的目光過於放肆,周諾言掃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麵前幾乎未動的牛排上,“怎麼?不合口味?”

“不不,很好。”倉促地低頭,端起盛著紅酒的高腳杯,一個不小心,紅酒濺了點在衣服上,我連忙扯掉餐巾站起來。

“我去洗手間,失陪一下。”

在洗手間磨蹭良久,我慢吞吞地整理衣物,慢吞吞地對著鏡子端詳自己的麵孔,一女人從我身邊經過,我嗅到一股煙味,脫口而出:“給我一根煙行麼?”我猜她不會拒絕,果然她點點頭,從包裏掏出煙盒,抽了一根遞給我。

“有火麼?”她一邊問一邊摸出打火機,為我點燃。

“謝謝。”

她推門出去,我幹脆坐到洗臉台上,搭拉著兩條長腿,悠哉地吐著煙圈。大學四年,我學會了抽煙,但是我沒有煙癮,抽不抽隻看心情。忽然又想起沈蘇,他簡直是二十一世紀新好男人的典範,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網遊不泡吧不跟我以外的時時彩票單獨逛街吃飯,他總是這樣優質得讓我自慚形穢。

如果,當初他知道那份合約的存在,我敢肯定他一定不會開始和我交往,哪怕再喜歡,他也會放棄。方文琳從來都不看好我們這場戀愛,曾跟我說過以下一番話:“何碧璽,沈蘇那樣的男孩子家境優越,自視極高,是被父母姐姐當作無價寶捧在手心上寵出來的,這樣的人最好就是找一個百分之一百完美的時時彩票來匹配,可是何碧璽,你是麼?”

我不是,我當時很遺憾地說,我不是。盡管有自知自明,仍如飛蛾撲火,勇者無懼。

這時,洗手間的門被拉開,一戴眼鏡的女士走進來,看我的眼神如看不良少女。我趕緊跳下去,順手把煙頭熄滅,丟進旁邊的廢紙簍裏。

她打開水龍頭洗手,說:“小姑娘,年紀輕輕抽煙可不好。”

我還來不及回答,又有一人進來,是個高高瘦瘦的少女,打扮雖然前衛而成熟,但我敢肯定她的年紀一定沒我大。她在我和那位女士之間掃了掃,然後定格在我身上,肆無忌憚地大叫:“何碧璽,你舅舅說如果你再不出去,就不用出去了。”

我大窘,故作鎮定地走出去,把門狠狠一摔,瞪著站在門口的紳士,凶巴巴地說:“從哪個土坑裏冒出來的舅舅?我怎麼不知道。”

始作俑者衝我淡定微笑,一時間我心生恍惚,仿佛回到不堪回首的無知的少女時代。那時……我慌張地搖頭,打消回憶的念頭,我不可以去想,我是發過重誓不再跟十六歲糾纏不清的。

“怎麼舍得出來了?我以為你要在裏麵躲一輩子。”

“我舅舅在等我,我怎麼敢不出來?”我暗暗可惜,這麼好看的男人偏生不是啞巴,如果他不會說話,我保不準自己不會再次愛上他。

他居然又笑,瞬間卻把臉板下來。我眨了眨眼睛,猶如目睹了一場最快速度的變臉。

“何碧璽,你居然敢耍我?你知不知道後果很嚴重?”

“你怎麼知道的?”我肯定他不是今天見到方文琳才醒悟,他的耐性沒有好到那個程度。我原以為可以欣賞他的氣急敗壞,不巧卻看到他麵對我最要好的同學彬彬有禮的美好一麵,盡管我知道他在偽裝,但我仍覺得冤,先入為主是一種可怕的定向思維,從此他在方文琳的心目中就定格成風度翩翩俊朗不凡溫文有禮的紳士了,她又怎麼能想象周諾言在我麵前總是一副惡魔的嘴臉。

“這還不簡單?”他輕蔑地瞥了我一眼,“有錢沒有辦不到的事,這個世上有一種職業叫包打聽。”

我頓生悲哀,他的錢就是他最有利的武器,我沒有錢,注定要像現在這樣被他打擊。歎了口氣,從他身邊經過,低聲說:“回去吧,把我朋友一個人晾在那不好。”

他突然出手,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腕,我隻好回頭。

“何碧璽,現在,該是你履行我們協議的時候了。”

“隨你。”

我摔開他的手,快步走回大廳。這個男人是不可理喻的,七年前是這樣,七年後也不會有什麼改變,我能做的就是在順從的前提下,盡可能地保護自己,我還年輕,不想再死一次。

從西餐廳回來,方文琳顯然已經被周諾言收服,一個勁地說他好話。我頭疼欲裂,又不好叫她閉嘴,畢竟不讓一個人傾吐是很不道德的,於是動用了全身的力量克製住說他壞話的衝動。

“碧璽,周諾言有女朋友了麼?”她緊張又期待地望著我,我有點無語。

“有。”艱難地吐出一字,我以為會看到她失望的神情,結果卻沒有。

方文琳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說:“那樣優秀的人,沒有女朋友就奇怪了。”

我瞠目結舌,不過吃了一頓飯,她就知道他“優秀”的程度了?這一點都不像她的作風,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些男人不能碰。

他是毒藥。

烈性勝於砒霜。

當晚,我自覺地調好鬧鍾,把為數不多的幾件衣服收拾進皮箱裏。方文琳的實習有了著落,也準備回家過年。我答應明天送她上車,反正時間充裕。

第二天一早,我跟方文琳拎著大包小包出門,她的行李不多,隻是臨時買了許多特產要帶回去。我們說說笑笑,全然沒有留意到那輛奧迪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停在樓下。

直到聽見身後傳來的周諾言的聲音,我才回過神來,扭頭看了看他,麵無表情地說:“早。”

他跟我說早,卻朝方文琳微笑。

方文琳精神振奮,連連問他怎麼知道自己今天要走。

周諾言的眼睛裏透出一絲尷尬,隨即就鎮定自若地說:“昨天聽碧璽說的,方小姐怎麼不多留幾日?”

“快過年了,家裏人天天催著我要早點回去。”頓了一頓,又補充說,“反正過完年我要過來上班。”

“好的,那到時我們再聚了,預祝你春節快樂!”

“謝謝,也祝你過個好年。”

我冷著臉看他們寒暄,忽然覺得自己多餘。恨不得一把扯掉周諾言偽善的麵具,這個人兩次麵對方文琳敞開的笑臉比以前對著我兩個月露出的好臉還要多,分明是故意做給我看,我無所謂,可是文琳卻蒙在鼓裏,她還以為他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呢!

“碧璽,你的行李呢?”周諾言笑著望向我,“怎麼不一塊帶下來?”

我一怔,馬上憤怒地瞪他。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昨晚都答應他了,他為什麼還要這樣?

果然,方文琳不明所以地問:“碧璽要去哪裏?”

周諾言一笑:“去我那住。”

方文琳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有點困難地把到嘴邊的一句為什麼咽了下去。我的臉已經微紅,心中慶幸她沒有追問下去。

但是周諾言卻不肯放過我,繼續施展著他完美的微笑,對方文琳說:“你是碧璽的好友,一定很了解她的脾氣,她既貪玩又任性,你說我怎麼能放心她一個人住?”語氣抵死曖昧,白癡都聽得出來。

我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詭異的是我全身冰冷,麵頰卻火熱一片。

方文琳終究沒有忍住,遲疑地問:“周先生,你跟碧璽的關係……”

“她是我女朋友。”周諾言親昵地將手搭在我的肩上。

方文琳睜大眼睛,像看異形一樣地看我。

天曉得我當場就想放聲大哭,可是嘴巴剛一咧居然笑了出來,在她的注目之下重重地點頭,“對,他是我的……男朋友。”

方文琳被我嚇跑了。

這真是一點都不誇張。她上車前,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隻是飛快地接過她的東西,然後再飛快地跑到車廂裏去,仿佛我是場瘟疫。

我傻乎乎地站了片刻,覺得十分無趣,轉身大步流星走出車站,鑽進後車座,再狠狠地把車門摔上。周諾言坐到駕駛位上,我扭頭對著窗外,一聲不吭。

“做我女朋友,就那麼讓你難堪麼?”

我一聽這話,簡直想跳起來揍他,“難道你以為這是很風光的事?你根本就是存心要我在我朋友麵前出醜!我到底哪裏得罪你了?你就這麼痛恨我?”

周諾言陰沉著臉,過了良久,冷冷地說:“我不覺得剛才的做法是令你出醜,如果你一早告訴你朋友我們的關係,現在就什麼事都沒有,歸根結底是你自作自受。”

我真的跳起來了,撲到他身上,“你這是人話麼?什麼叫我自作自受?我怎麼一早告訴她你是我男朋友?要我把當年跟你簽的那份協議給她看?對不起,你太高估我了,我的臉皮沒有你那麼厚。”

周諾言氣得把我推回去,他現在不用偽裝紳士了,眼神開始變得惡毒。

“那份協議怎麼了?就那麼見不得人麼?你簽都簽了,現在再來裝高貴是不是晚了點?”

我憤懣地趴倒在軟位上,不期然掉下幾滴眼淚。突然發現,我跟這個男人說話如出一轍,總是一堆反問,卻從來不反思。其實他說得對,我現在裝什麼高貴?我哪有那個資格,我不過是個連選擇自己愛人權利都沒有的可憐蟲罷了。

“以後這就是你的臥房。”

周諾言幹脆利落地把我的大皮箱丟進一間房裏,然後脫去外套,潛進自己的房間,不再搭理我。很快,我聽到他房裏傳出花灑的水聲。他還是沒有改掉回家第一件事一定要洗澡的毛病。

我打開壁燈,坐在地上將皮箱裏的東西收拾進櫃子裏。這個房間我一點都不陌生,上大學前我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這裏的擺設幾乎沒變。可是,我又要期待會有什麼變化呢?繞了七年,我和他的關係回到原點,不同的是七年前我死纏爛打要做他女朋友,七年後這個男人不折手段逼我做他女朋友。

這個世界多荒謬!

周諾言衝完澡,換上一套淺藍色的家居服,神清氣爽出現在大廳。看到我像一灘爛泥軟在沙發上,不由皺眉,命令我:“去洗澡。”

我閉著眼睛,繼續裝死。

“何碧璽去洗澡,聽見沒有?”他提高聲音,又沉了下去,“然後我們談一談。”

我睜眼,把姿勢坐正了些,“談什麼?”

“先去洗澡,我對著你這隻髒兮兮的貓沒好心情。”

我白了他一眼,衝進浴室。十五分鍾後,我裹著浴巾出來,周諾言站在門口,把手裏的東西劈頭蓋臉朝我拋過來。

我眼前一黑,急忙伸手扯下來看,是一套淺藍色的家居服,跟他身上那款有點像,哦不,是很像,幾乎一模一樣。

我丟到地上:“我不要,我自己有睡衣。”

他冷眼看我:“你最好穿上,別第一天進門就惹怒我。”

我哭笑不得,第一天進門?這話也太逗了吧。我又累又餓,實在沒有力氣繼續惹怒他,想想好漢不吃眼前虧,於是把衣服撿起來穿。

大廳的餐桌上,擺放著兩碗西紅柿牛腩麵條,熱氣騰騰。我一點沒客氣,直接坐到桌邊吃起來。周諾言坐在我對麵盯著我,自己卻不動筷。“幹嘛?”我抬頭,“你怎麼不吃?”

他看了我半天,說:“你用了我的碗筷。”

我訕訕地還回去,把另一份換過來,嘴裏嘀咕:“這麼執著幹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這碗裏下藥了呢!”

“你可以選擇不吃。”

“我為什麼要選擇不吃?”

“你不是怕我下藥麼?”

“你下藥了麼?”

“你說呢?”

“我怎麼知道你到底下沒下藥?”

“你害怕就不要吃。”

“我為什麼不要吃?”

……

最後,周諾言忍無可忍地把筷子往桌麵上重重一擱,吼道:“閉嘴,愛吃不吃。”

“幹嘛不吃!”我早吃了大半,端起碗跑到沙發上,拿遙控器打開電視機。我平時很少看直播的節目,隨便調到一個叫同一首歌的晚會停下來,裝出津津有味的姿態在看。

周諾言過來,“啪”地一聲把電視關掉。

我抗議:“有沒有搞錯?你這人怎麼這樣?沒看到我正在看啊?”

周諾言雙手插在褲子上的口袋裏,居高臨下地看我,“我們談一談。”

“好,你說。”我隻好站起來,努力與他平視。

“當我女朋友,必須遵守三個規定。”

“等一下!”我打斷他,這人的自我感覺也太好了點吧,“我們當初的協議,隻是說如果我大學畢業後仍沒有男友,便要回到你身邊。除此,並沒有什麼三個規定,所以我有權拒絕。”

“駁回,這三個規定是附件。”

“你分明是強權!”

“我是,那又怎樣?”

我一時噎住,心中痛罵怎麼會有這麼厚顏無恥的人!

他見我不說話了,徑自說下去:“第一,不準晚歸,最遲十一點。第二,不準告訴別人你單身。第三,除了工作時間,對我,你必須隨叫隨到。”

我駭然地瞪著他,許久才緩過來,“第一,我已經是成年人,有享受夜生活的自由。第二,你現在雖然是我名義上的男朋友,但公不公開由我決定。第三,我不是你的保姆,不是你的下屬,更不是你的奴隸,隨叫隨到會讓我看不起自己。”

他皺眉,但表情並不意外,他不是不了解我,我的回應在他意料之中。不耐煩地歎了口氣,坐到沙發上,我注意到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胃部。

“這三條勢在必行,我隻是知會你,而不是征詢你的意見。”

我不以為然地輕笑:“我也告訴你,辦不到。”

他咬牙,一字一頓地警告我:“你最好辦到,不然我會用我的方式幫你辦到。”

我跑回自己的房間,一腳把門踢上。

被你深愛的時光 - (一)這年頭還有勞燕分飛 購買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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